苏州进城记

  在苏州安家的一年多时间里,没有家人来过。

  究其原因,一来因为疫情管控的原因,过来实在太过麻烦;二来是因为父亲的身体原因,他多年身患糖尿病,这几年更是频繁出入医院,做了几次手术;三来在上学的侄子们,由于哥哥嫂子在外务工,只能依靠母亲去照顾,总是脱不开身。

  一眨眼拖到了第三个年头,我忍不住抱怨:“你们来一趟怎么这么麻烦啊!总是盼着你们来,你们总是来不了。”

  不久前,父亲又住了一次院,八九天几乎吃不下去任何东西,等我过年时回来,他才算是熬到头,用他的话说:“我是在鬼门关边上走了一遭,再不去你那里,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去了。”

  再加上哥哥嫂子元旦后一直在家,侄子们那边也就不需要母亲去照顾。于是,我终于可以带着父母亲来苏州了。

  父亲向来是一个乐于享受的人,只要让他出远门,他都愿意。而对母亲来说,出行就艰难得多,因为晕车得厉害,去哪里都是受罪。

  平日从垸里到市区哥哥家里,她都是骑着我买的电动三轮车。而在我读高中时,学校在三十公里外的山脚下,她那时宁愿骑着三轮车给我送衣服,也不愿意坐更加快捷的公交车,否则会吐得一塌糊涂。

  因为从武穴到苏州的高铁票没有买到,我们只能到九江坐高铁。哥哥一大早就开车来送我们过去,前一天他已经带着父亲去配好了药,给母亲也备了晕车药。

  去九江的路上,哥哥说:“你们在庆儿那里多住一段时间,好不容易去一趟。”父亲说:“要得。”母亲说:“屋里好多事,去看看就可以了。”

  哥哥说:“屋里能有么子事?又不种地了,也没人需要照顾。你就安安心心地去那里。”母亲又说:“会耽误庆儿上班。”我忙说:“完全不耽误!”

  母亲想不到更多的理由,看向窗外。天一点点亮起来,远远地可以看到九江长江大桥。

  哥哥把我们送到火车站后,就回去了。进站后,我推着两个行李箱在前面走,母亲搀扶父亲跟在后面。年后出行的人不太多了,车厢里空空荡荡。

  安顿好父母亲后,母亲站起来说:“你给你哥发个消息,别让他担心。”我说:“已经发了。”母亲又问:“行李箱你放在哪里?”我说:“箱子太大,我放在前面了。”母亲又要问什么,父亲打断道:“哎哟,你莫瞎担心了。庆儿都会搞好的。”

  母亲这才坐稳,又转眼看父亲,“你这领子一个在外面,一个在里面!”一边伸手去理,一边说:“都出来咯,这样不被别人笑?!”

  父亲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我怕么子哦!我去儿家,又不是去别人家!”母亲说:“出来要有出来的样子,不要邋里邋遢的。”

  我叹了口气,“妈,你也歇歇嘛。”母亲靠在椅背上,“好好好,我不管了。”

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前吃了晕车药的缘故,母亲此次没有吐。坐上了高铁,五六小时的车程,母亲也一直是好好的,她兴致勃勃地指向窗外,“这里的屋子跟我们的不一样哎!这个桥几好看!这片竹子林不错!”

  1990年,我们全家去广州二舅家探亲,那是我们生平第一次坐火车,还在湖南遇到了上车来强买强卖的“路霸”,不买的人被扇耳光,这件事情给母亲带来了非常大的阴影,一提起都是连连摇头,再也不想出去。

 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,母亲这才第二次出远门,坐上了对她来说不可思议的高铁。当年我才六岁,睡在父母亲的腿上,坐了两天两夜才到广州。现在我坐在他们旁边,推算一下,正好是他们当年的年龄。

 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,我在外面生活这么多年,他们从未亲眼目睹过。每一年,都是我单向归去,待几天就离开。而我去的那个世界,他们没有任何概念。现在,我却要带他们过来了,激动之时,也不免有些莫名的焦虑。

  焦虑什么呢?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。我在这一头,父母亲在那一头。我在外面的几十年,独自生长成了自己的模样,有自己的生活习惯。

  很多事情,对父母亲来说,是全然陌生的,可对我来说却是必需的,解释起来会非常麻烦。更深一点想,是距离的消失,让真实的我不可避免地袒露在他们面前。这份真实,未必是我想让父母亲知道的……

  但这些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,终究抵挡不住父母亲要来我家的兴奋。而父母亲,也是兴奋的。

  到家后,推开门的一刹那,母亲笑了出声,说了句:“蛮好的!”换鞋后,她跟父亲到房间的各处走了走,“好干净!”

  正赶上阳光充足,阳台上我养的那些植物生气勃勃,母亲摸了摸叶片,“养得不错。你蛮会打理的。”

  父亲坐在我平日晒太阳看书的躺椅上,母亲嗔怪道:“你真是随便!”父亲说:“我儿的家,我要么样坐就么样坐的。”

  不到两分钟,房子就转完了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母亲说:“紧俏咯,你一个人住正好。再多几个人,就显得拥挤了。”

  紧俏是我没有想到过的形容,这是我第一次以外来者的视角重新打量这个空间。的确,没走两步,就到墙了。望出去,也是一排又一排的房子。

  哪里像老家的房子,宽敞明亮,屋前稻场可以停多辆车,屋后菜园一年四季有新鲜蔬菜吃,大阳台比我这里的客厅都要大……可这里是苏州,能有一处安居之地就很不容易了,不能奢望跟老家一样。

  “苏州有么子好玩的地方吧?”父亲问,我还未回答,母亲打断道:“你就晓得玩!庆儿还要上班的。”父亲连连点头,“那是那是,上班要紧!”我说:“我还有几天假,带你们去转转。”

  母亲紧张地问:“真不耽误?你不要为了我们请假!否则,我们走不敢住下来。”我说:“我年假没休完,你放心好咯。”

  放心。这个词突然触动到我。让父母亲来,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放心么?让他们看看,我可以过好我的生活,而且还不错。但他们真的会放心吗?我不知道。

  尤其是母亲,她是一个习惯于忧愁的人,这些年来她操心我父亲,我哥哥一家,还有我,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让她烦恼。

  现在,她坐在她小儿子的家中,环顾了一番,又看看我。我问她想什么,她笑了笑:“你把自己照顾得蛮好的。”

  我“嗯”地一声,眼眶一湿,忙着起身往厨房去,菜我都买好了。母亲跟了过来,轻柔地说道:“让我来。”我回:“你去歇歇嘛。我可以的。”

  母亲看我熟练地切起了土豆丝,点点头,“要得。”但她没立即走,而是找到一件罩衣给我穿上,“炒菜时小心油溅出来。”我说:“晓得。你去看电视嘛。”母亲这才转身离开。

  窗外传来鞭炮声,年过完了,而我的新生活也开始了。